小說是怎樣寫成的(上)

山風
10/16/2006


“我不想念書了”範文把書包往牆角一扔,望著父親說,這年範文才十七歲,正是准備考大學的年齡.

一會兒,父親才從書稿堆中抬了起來,平靜地望著範文,問:“爲什麼?”父親好象並不喫驚.

範文見父親如此平靜,准備爭辯的詞反而用不上了,一時間竟結結巴巴說不上話來.“我…我想…”過了一小會兒,範文說,“我想做文學家,”停了停頓,加上一句:“象你一樣的文學家.”

父親臉上的笑容反而收了回去,斷然說,“不行,你得上大學.”

範文臉脹得通紅,爭辯道:“上大學既浪費時間,又會磨滅我的創作熱情,你看我現在學習的二元一次方程,分子結構,這些與我在寫的小說毫無關係.再說,你不是也沒上過大學嗎?”

父親沉默了一會,顯然在思索怎樣回答兒子,前些日子,他出席了一個文學愛好者座談會,會上有人抱怨自己學歷不高,寫作有困難,他還以自己學歷不高卻寫了不少作品來鼓勵人.“我那時要是能上大學,我就上了.”父親說.

“你要上大學,就不一定做小說家了.”範文爭辯道:“就象鄭叔叔,成了行政幹部.”

父親點了點頭,似乎同意這個看法,鄭是他的好友,當年一齊上了大學,都喜愛文學,後來陰差陽錯,他最終退了學,進了工廠當學徒,但這不妨礙兩個人的文學友情,那時,鄭不斷從學校借文學名著給他看,他幾乎讀遍了圖書館所能找到的中外名著,而鄭卻要忙於應付功課,鄭常常羨慕,他可如饑似渴地讀自己想讀的書,他總這樣安慰鄭,“沒關係,等功課一忙完就和我一齊讀好了.”

當然,功課永遠忙不完,等到畢業了,又忙於工作,忙家庭,如今提了局長,文學反成了一種夢想.反而是他,勤讀勤寫,終於小說獲大獎.拍了電影,如今天下人不識,他與鄭兩人倒也常常相聚,每一次鄭無不感慨,他心中明白,論文學素質,鄭的確在他之上,成了今天這個樣子,的確是造化弄人.

“不行,你得上大學.”父親似乎已下了決心,“上大學也能作文學家.”

範文本想再爭,見父親如此堅決,心中不服,但又不好再說,眼框一紅,默默收了書包進書房去了.

就這樣範文上了大學,他每周都要上圖書館,借回一大堆文學書,放在床頭,希望能把它們看完,但實際上,他每次都是原封不動地把大部分書又還回圖書館,功課實在多,他只能讀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原來寫的小說也不得不停了下來,改給報紙寫報屁股式的文章.

不過他不死心,床頭永遠堆滿了文學名著,無形中,範文把鄭叔叔的文學夢悲劇作爲一種命運在抗爭著.

大學畢業了,範文心中松了一口氣,帶有一些遺憾走出校園,當他步出校園,要登上公共汽車時,回頭望著校門時,突然發現,上大學的四年,他既沒有交上同窗好友,但也沒有寫出象樣的小說,心中一冷,渾身出冷汗,心想:難道我真成了鄭叔叔第二?

回到了新的工作單位,範文東翻西找,把一直帶到身邊的,在中學時寫的稿子找了出來,坐在未打開的行李上,就讀了起來.文字幼稚,但真情流露,範文重溫起當年的情景,不禁眼框一紅.

上班的第一天,範文就去團委辦了退團手續,團委書記問:要入黨嗎?範文搖了搖頭.

從此下了班,範文就回到宿舍,開始延續他少年時的文學夢,不過他越寫,這夢就好象離他越遠,每當他坐在辦公室,聽同事在討論上漲的物價,什麼時候調薪水時,他總是神情恍惚,有點魂游象外的感覺,這世界與他小說了的人物所處的世界相差太遠了.

範文時不時問自己:小說�堭☆`是假的,還是他身處世界是假的,他有時也說不上來,小說是從他心�堭ルX來的,是好象從他血管中流出來的一樣,他總認爲那一切都是真實的,反而是他身處的環境,他總感到他是局外人, 倒象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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