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重構與文學研究的回歸
12/12/2018


————讀王曉華新著《身體詩學》
                                張鵬
(泰山學院副教授,上海大學文學博士)

進入20世紀以後,學術界對于身體的關注大幅增長,相關專題形成了層出不窮的熱點。隨著這種轉向的發生,對人的重新定位也成爲一個大趨勢。根據當代生理學、認知學、神經學的研究成果,人就是身體性存在。身體是一切人類活動的出發點和落腳點,當然也是審美活動和藝術創造的承擔者。從這種學術立場出發,繼《西方美學中的身體意象》和《身體美學導論》之後,王曉華教授終于完成了“身體三部曲”的收官之作《身體詩學》(人民出版社2018年11月出版)。通過該書的寫作,他將自己的身體學研究由美學拓展到了詩學視域,力圖推動文學研究回到身體和生活世界。
《身體詩學》雖然是文學理論專著,但其聚焦點卻是古老的人學。建構伊始,作者就追問一個原初問題:人是什麽?與大多數研究者不同,王曉華教授分外關注人的身體性存在。依據曆史發展到近現代以後的身心知識的雄厚積澱和認知科學的縱深探赜,他力圖展示身體的主動形貌。在他所重構的語境中,身體觸及而又被觸及、觀看而又被觀看、思考而又被思考、言說而又被言說、書寫而又被書寫,而文學的秘密就深藏于這種自反性關系之中。換言之,身體既是文學表現的對象,更是孕育、言說、弘揚、闡釋、書寫的主體。重要的不是研究身體如何在詩中獲得表現,而是身體怎樣通過詩來表現自己。
正是出于這樣的立場,他“試圖建構植根于身體的詩學(the poetics based on the body)”,推動文學研究踏上回鄉之旅。
對于大多數人來說,“從身體出發”是一個陌生的話題。爲了說服潛在的讀者,本書動用了豐富的理論資源,既涵括現象學、馬克思主義、存在主義和生態美學的最新研究成就,又回到了漢語文化的源頭,試圖達到“致中和”的境界。譬如,在證明身體轉向合理性的過程中,他大量援引現象學的相關論述,展示了自己的國際化視野。又如,研究“身體與詩性的發生”時,他先是指出古漢語中的“詩”最早是指祭祀者祝禱贊頌的身體姿態,繼而深入勘探中國文化中豐富的身體思想資源。由于這種旁征博引的理論風格,他強有力地證明了身體詩學存在的合理性和創新性。
縱觀全書,我們發現王曉華教授不僅善于對浩如煙海的身體論題作出准確的解析,更善于在複雜的語境中建構起自己獨特的理論話語;即便是在最爲吊詭和困惑的詩學領域,他也能迅速清理出一條明晰而可靠的學術道路。在論述“身體與詩學建構的空間維度”時,王曉華教授以荷爾德林的名句“充滿勞績,但人詩意地棲居在此大地上”爲引語,研究了身體行動的空間性與詩性制作、身體空間的擴展與基本的詩性意象(家宅、道路、大地與天空)、身體空間的烏托邦化與“遺忘的詩學”等問題。隨著身體與空間的關系被逐步敞開,詩性發生的原理也獲得了揭示。作爲空間的組織者和規劃者,身體不斷建構屬于自己的世界,環繞身體的空間不斷接受身體的改造和規劃、輻射和投入、組織和設計。與此相應,文學意象中最富有空間意義的事物,如家宅,正是身體棲居和繁衍的人文空間。從山洞、樹穴、隧道逐漸發展成現代意義上的樓房,空間的發展變遷給人類的身體帶來了歸屬感、安全感和幸福感,身體在家宅中棲居,家宅的詩意召喚著身體的皈依和依戀,是對身體建構家宅的反哺和回報。同樣,由家宅出發,身體行走于道路之上,不斷感受空間的神奇與偉大。最終,爲了突破物質世界以及壽終正寢的大限,烏托邦應運而生,承載了身體對現實世界對立面的美好想象和精神寄托。在烏托邦的引領和暗示下,身體不斷飛躍與超越,但也可能因此遺忘自己。正因爲如此,它又需要不斷踏上回家的路。在探討“歸鄉”這個話題時,身體詩學又牽連出生態詩學。熟悉王曉華教授的朋友都知道,他曾在生態美學領域用力甚多。《身體詩學》一書中,他也以“身體、棲居地與身體詩學”收尾。通過論述身體對生態世界的依托關系,他再次論證了人類存在的“在家”品格。
從身體出發,王曉華教授建構出了自洽的詩學話語。他的研究論述既有鮮明的問題意識,又有縱橫捭阖的語言風格。從身體所面對的詩學問題入手,他以中西合璧的理論分析,細心探求文學和哲學理論交融的廣闊途徑。在具體的論述過程中,他拒絕概念堆砌的陳詞濫調,向往自由灑脫和詩意盎然的表達,傾向于使用帶著情感體溫和人文情懷的文字,將個人情懷纖毫畢現地展露無遺。他在學術實踐中形成了自己獨特的材料縫合與比對能力,善于發現文學語境和身體詩學之間的邏輯聯系,並能用自身的理論覺悟來闡明和分享這一融會貫通的藝術世界。他專著堶惇ˍD著顯而易見的文學才情和嚴謹的學術品質,尤其是他智慧的論辯機鋒和綿密的邏輯推演,爲同類學術著作提供了示範性的意義,必將嘉惠學林。
(王曉華《身體詩學》,人民出版社2018年出版,定價52元。)